【姜维/陈寿】《戈与泥》(短篇)

小学生水平,自娱自乐,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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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勖手里掐着安石榴花的脖子,疾步走向陈寿面前,勃然大怒。那枯花的根部连土带虫,他将其提至与肩平,抖动枝叶,泥土撒得到处都是。陈寿不明所以,一脸茫然,荀勖质问陈寿是否患了眼疾,目不能视物,才这般存心踩踏自己栽种的红花。但陈寿根本不知荀勖这花来自何方,种于何处,又为何会莫名责怪到自己头上。

见陈寿不语,荀勖愈加愤怒,开始从蜀地到益州,从巴郡到安汉县,把陈寿熟悉的每一个地方,甚至家乡贬低数落。陈寿面无表情,回想起来其实荀勖以前说过比这更激烈的话,从后主到谯周,从丞相到费祎。那时他心里激动又害怕,激动的是自己或许会忍不住开口驳斥,而害怕的是他会在荀勖的声音里听到不想听的名字。这些冲突都是陈寿要求自己必须极力避免的,可他又无法苛责自己忍而不怯。毕竟激动可以压制,但害怕不能,特别是直击内心的战栗。

陈寿还是没有如愿以偿从害怕中脱离,因为他果然听到荀勖说出了姜维的名字。荀勖把姜维提到很多次,但不用他一再重复,那些事情都是陈寿很早以前就知道的,还知道得比他更为详细具体。陈寿在意的是听到荀勖说很后悔自己当年阻止太祖文皇帝派刺客入蜀,早日结束姜维的性命。陈寿觉得可悲又可笑,习史之人最忌假设,再如何阐述当年的遗憾,那也只能永远成为遗憾。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心里搅作一团,一时半刻还真说不出话来。而荀勖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诉说“当年”。幸好后来张华闻声而至,蔼善相劝,荀勖的声音这才逐渐暗下去,最后终于听不到了。陈寿站在门口,张华瞥见他的背影,走过去拍了几下他的肩,又沉默着离开。

这次张华没有来解围,可荀勖也见陈寿如此这般哑然的样子,多加几句不满之后就自己走了,但其实陈寿并不清楚他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回过神来看到衰败的安石榴花被拍在案上,还未使用的纸墨上飞满了泥土和残叶,他盯着这枝花,盯了许久。

 

当年姜维从成都出发去往沓中之前,也正是陈寿刚拜上散骑常侍,诸多事务繁忙的时候,可他还是得去给姜维送行,这是要事。自陈寿不再为主簿后,与姜维相处的次数陡然减少,而即便见了姜维,都只是寒暄几句后再无言语,但这次临别却说了很多——姜维说了很多。

那会儿的陈寿冒着雨,一身狼狈地奔赴至姜维面前,姜维却首先看向他脚边的污泥,说自己记得他六七年前还是主簿之时,也时常在雨下奔波,弄得脏湿不堪,不想迁常侍后依然如此,心里真是过意不去。陈寿有点惊讶,担有千钧的大将军为何还能记得多年前不足挂齿的琐事。让陈寿更惊讶的是,后来姜维尽说些这么几年关于自己的小事,很多还是他本人都记不清的。可不管是真是假——即使他认为姜维不会骗自己——陈寿都只得竖起耳朵听。直到现在,当他面对更多更繁杂更可无辨别的真假,也只能听进去罢了,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他要强大起来,不可动辄方寸大乱,所以全部的刁难责怪与频繁迁谪都必须独自承受。

陈寿跟姜维告辞之前,也就说了几句多保重之类的话。那会儿他走出将军府门,看到一株夹在石阶缝里,快要咽气的野花。他平时是不会注意这些的,但刚才听了太多姜维的话,趁此时记忆又最为鲜明,他便不自觉地开始留意角落,不过看了也就算了,用不了多久,不管多少野花,是枯是欣,是艳是淡,都将化作消失的过去。他刚走开几步,就有一只麻雀飞过来,将野花啄得连叶子都不剩了。很久之后他问了一次自己,那次看到的景象,像不像后来的那个寒冷的元宵节前后,一切事物都被比鸟喙锋利万倍的兵器一并摧毁的缩影。

随即他又摇着头把自己否定了,野花的枯败怎可比向人命的存亡,鸟兽的觅食更无法较于人心的凶残。残酷的年代限制太多,可他还是非常想坚持下去。坚持,他琢磨,他懂自己的坚持,而懂不懂姜维三十余年的坚持呢?也许懂,也许不懂,也许想又不能懂,也许能又不想懂。

 

陈寿取来一张大纸摊开,将泥和花枝清理进去,最后全部扔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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