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陈寿】《满地霜》(短篇)

没进雪中,脚踝有些凉,可陈寿不能往前走了。他被朝中一个策马追来的书佐叫住,说是要给新中书郎带回一份文书。

陈寿要去长广,长广太守是他致中书郎之后领的新职。他并不愿跋涉,无关劳怨,独自的长途旅行中总闷于言谈,因而他给自己开的方子,就是回想一幕幕压在心间的往事,即便它们会突然沉重得使他举步维艰。陈寿曾经觉察出来这不是良药,可滋味,却是一样苦涩。

从京城启程时的晴朗天气,照在这沉闷的冬日,也没能消散一点愁绪,缓慢东行,从崂山刮来的夹雪朔风又拍了他一路。若不是被书佐拦下,继续径直往前,那或许不仅脚踝,连肩背、十指、口与鼻都会失了血色。还不如避风站立,或者躲在树后、石间,而最好是能直接藏进这场纷扬的大雪中。像他一直藏在心里的那些事物,被覆盖住,总感觉隐秘、安全,直到成为谁也无法识出的只言片语。水浸到底不同于灼烧,灰烬总还会留下卷起皱的薄纸,风吹不走的,积于一处,残留下焦黄;但伏在霜雪上的秘密,便是徒剩被湿冷刺穿成无数洞眼的碎屑,再也拼凑不起来。

树一样被雪盖了,常人到底是不能的,快要受不住的时候,陈寿这么想着。倘若等抗住疾风,耐完严寒,双脚可别害出病来——他再不愿双脚害病,甚至可以以手相替。

姜维曾指责过他走路不专心,膝盖和文书,两边都破了。陈寿满肚辛酸,删改无数遍,连着好几夜写的长文,将破纸补了再看也不碍事,可姜维一定要他重写。那时陈寿的手腕和膝盖皆是酸痛难忍,他以为那样就已经登临极限,直到后来才明白,四肢、躯干、头与眼,就算全身都动弹不得,仍是没有接近心里的一分难处。

 

“非要写的?”

陈寿头次知道此种规矩,况且出发之前,已将中书郎的所有公文整理妥当。他连连呵出白气,而书佐只顾低头不语。

“与我同去不其如何?待点上烛火,详细写来。”陈寿估摸着郡治所在地的路程,应该不远了,假使昨日走得快一点,如今不必尚在半途就被追拦。

“雪势猛不可测,往返时日加增,而急于复命。数字之劳,望太守谅之。”

见书佐催得紧,陈寿颇感无奈。他本是带着一支笔,作不时之需的。即使笔尖硬住,渀了水,又能出字。可这真实发生的“不时之需”,出乎他的意料。现下,陈寿给栓在腿肚上的笔刚浸了满程雪水,墨汁早化渡得全没了。

拢起毫毛,指尖干净如初,陈寿喟叹:“无中生墨,何以得之?”

书佐向西南方指去:“太守莫急,此地有草庐,或可为一用。”

二人一同来到一处逼仄的庐屋,有老汉在冷柴火堆旁瞌睡。书佐叫醒老汉,说明来意,却讨文具未果。

老汉睨了眼陈寿,开口道:“新太守哎,楣倒得不轻,城墙中间找点砚,庄稼地里翻些土,哪样不能充墨?却偏是到这不上不下的荒地落间破屋,留得凉飞的淡茶水作伴,连炭火渣都碎成一地,不能写字呀……”

书佐依然在沉默,即刻掏出一沓皱纸来递给陈寿。陈寿靠墙坐下,没有作声,舒展开那卷纸,来回打量几眼,莫名地憋着一股气。

陈寿以前一旦负气,就要把烛火放在右边,手臂和衣袖的影子刚好遮上笔尖。他不让自己看见字迹,只靠感觉。他给姜维新呈上的文书,都是这么返出来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是工整。

可现下屋里没有光,烛台和柴火堆同样冷,屋外也没有光,擦黑的天色比子夜更压迫,陈寿再不能跟烛火怄气。于是他跟自己怄气,硬拖上去一串字。

看不见,但能感觉,他的字是红色的,像怒放的蜀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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